长江口，天光未亮，一艘白色的监测船正缓缓驶离码头。退捕渔民谢世潮站在驾驶舱里，双手握着舵轮，目光穿过挡风玻璃，望向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水面。江水浩荡，潮水一如他父亲、他祖父当年所见，只是，船尾不再拖网，取而代之的是采样瓶和监测设备。
六年前，他还是个渔民。如今，他还是在这片水面上谋生，但做的，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退捕渔民谢世潮驾驶监测船。（受访者供图）
“再不禁捕，鱼也没了”
谢世潮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寓意着家族世代在潮水里讨生活。他记不得从哪一辈开始，谢家就在长江上漂着——父母在船上，爷爷奶奶也在船上，仿佛生来就该与水为伴。
二十岁出头，他从老家来到崇明，第一次在这里撒网，一网下去，几百斤鱼被哗哗地往上拉。“那个开心啊！”他眯起眼睛回忆，“虽然钱不多，但我们没什么文化，搞鱼就是我们的本事。”那时候的长江，慷慨得像一个永远取不完的宝库。刀鱼、河豚、鲈鱼……应有尽有。江豚也时常在船边翻滚，黑色的脊背拱出水面，在浪花里钻来钻去。
可后来，一网几百斤变成几十斤，再变成几斤。谢世潮捕了三十多年鱼，眼睁睁看着鱼越来越小、越来越少。到后来，一年到头勉强能维持生活。“其实就算不禁捕，鱼也没有了，后面也肯定是要转行的。”他说。
随着长江十年禁渔计划启动，一开始谢世潮所在的渔村都笼罩在茫然中。一个大队两三百户，都是渔民，都指着长江吃饭。船要交，网要交，捕捞证也要交。谢世潮清清楚楚记得，所有东西交上去那天，他站在码头上看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
一家老小世代住在船上，连房子都没有，他给儿子取名“传安”，谐音“船安”，是希望孩子在船上平平安安。可现在，船没了。好在，岸上的安置房很快建了起来，政府也给了补偿，谢世潮的心安定了很多。
命运的转折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就在禁捕前后，长江口的上海市水生野生动植物保护研究中心，需要聘请熟悉水域的人开监测船做野外监测。谢世潮三十多年的江上经验，换了种方式，又派上了用场。
“一代人的错，另一代人来补”
杨小逵家也几乎走着同一条路。禁捕后，杨小逵上岸转行，在村里做着河道保洁工作，而他的儿子杨云凯，2023年通过招聘重新回到船上，成了一名监测员。
杨云凯小时候常跟父亲出海捕鱼，至今他仍记得，风浪大时，父亲教他不要站直，膝盖弯曲，跟着浪动。杨云凯就这么在摇晃的船上长大，那时候父亲一网下去，刀鱼哗哗地往上翻，但后面船舱越来越空。刀鱼的价格倒是涨上去了，但杨云凯知道，价格越高，说明江里越没有了。
杨云凯正在进行监测工作。（受访者供图）
杨云凯原以为自己会子承父业，一辈子跟水讨生活，禁捕后，父亲希望他找个岸上的工作，但他还是去应聘了上海市水生野生动植物保护研究中心资源监测工作。
谈起现在的工作，杨云凯如数家珍：到了点位，采水器沉下去，测水温、pH值、溶氧量、盐度；拖网拉上来，大鱼现场放生，小的称重记录带回。以前父亲用这双手把鱼从水里捞上来卖钱，现在他用这双手把鱼捞上来再放回去，只为了登记数据。工具几乎一样，但方向，彻底反了。
“父辈那一代，他们没办法，为了赚钱，所以去破坏了长江。”杨云凯说，“我们这一代，正好有这个机会，去弥补他们的过错。”
父亲虽然上了岸，心还在水里。每次杨云凯出航前，父亲总要叮嘱几句，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用身体换来的经验：“缆绳注意，浪大了绷断打身上要骨折的。下锚站远点。甲板上滑，走路慢点。”
杨云凯认真地听完，也会反过来告诉父亲：“爸，我们现在不一样了。八级风以上不出航，单位管得严，安全第一。你们以前拼命的那些搞法，我们不搞了。”父亲沉默地听着，他知道，那些年为了生活闯过的风浪，儿子不用再闯了。
“最开心的是又看到江豚和中华鲟了”
现在的监测船，跟当年捕鱼的船，规矩大不一样。出航前，安全、卫生、长江保护是会被反复强调的事情。垃圾不能往江里扔，油污要分类，连烧饭的垃圾都得带上岸，扔进垃圾桶。
“以前哪有这种意识？”谢世潮说，“现在不一样了，单位跟我们讲，每个人都做，长江就不同了。”
杨云凯记得小时候跟父亲去奚家港，河面上漂着垃圾，渔船挤挤挨挨，水浑得看不见底。禁渔后，渔船被清走了，水面腾出来，垃圾慢慢没了，水也一天比一天清。
最让谢世潮兴奋的，是看到了约20年没见到的江豚。“江豚出来经常是两头，有时候五六头，或者父子母子，它们都是小的紧紧贴着大的，看着就很开心。”
杨云凯有时站在船头看江豚翻腾，有时在监测网里捕到中华鲟。那一刻，他会想到自己的女儿。女儿还小，不知道长江曾经差点空了，不知道有些鱼曾经几乎从这个世界消失。“等她长大了，我不想让她只能从书上看照片，说‘原来长江里还有过这种东西’，我想让她亲眼看到。”杨云凯说。
如今谢世潮的儿子也在船上当监测员。谢世潮对儿子说：“我们这一代人走了以后，你们这一代一定要记住，保护不能断。就算以后禁渔解封了，也还要继续保护，因为这些资源是我们留给子孙后代的。”
潮水还在涨落，船还在航行。两代人的命运，就在这样的潮水里，完成了交接与转身。同样是船，同样是浪，同样是一双在甲板上磨出茧子的手。只是父辈当年撒网是为了索取，而年轻人如今撒网是为了守护。
（记者 缪璐 刘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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